漢語注音與海外華裔兒童中文教學 馬立平（史丹佛中文學校） 說起當前周末中文學校的學生，有一個「通病」不能不引起我們關切 ︰絕大多數的學生，甚至包括高年級的學生，讀課文主要是依靠課文 的注音或拼音符號，一旦離開了注音符號，就沒法閱讀中文讀物。筆 者以為，這種對漢語注音或拼音系統的過於依賴，是因為在我們的教 學中，漢語注音被放到了一個不適當的地位。 自從一九一八年公布漢語注音符號系統以來，注音或拼音符號漸漸成 為國內漢語語文教學中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無論臺灣還是大陸，漢 語語文教學都是通過注音或拼音啟蒙，通過注音或拼音引進漢字，學 生的中文初讀也是依靠注音或拼音讀物，到了中、高年級，學生依靠 注音或拼音查字典。這種潮流，自然也影響到國外華裔兒童的中文教 學。漢語注音在漢語教學中的地位，幾十年來很少有人提出質疑，以 至於「漢字非要通過注音或拼音符號來學習不可」成了人們心目中不 言而喻的定論。可是，面對海外華裔兒童中文學習的上述「通病」， 我們卻不得不懷疑︰為甚麼這些學生會離不開注音這根拐棍？漢字真 的非得通過注音系統來教嗎？在漢語教學中，注音或拼音究竟應該放 在甚麼樣的地位？研究和實驗中筆者有以下幾點體會，寫出來求教於 諸位。 一、漢字不是拼音文字，不宜通過注音或拼音符號啟蒙 漢字不宜通過拼音啟蒙，是漢語漢字本身的特性所決定的。當今世界 上的文字分為兩大陣營，一是拼音文字，一是漢字，二者有著根本的 不同。拼音文字是由一串串字母作為記錄發音的符號（Sign）組成的 ，是字音和字義二者的結合。而漢字則是一幅幅表達觀念、並且有相 應單音節發音的圖形（Image），因而是字形、字音、字義三者的結 合。拼音文字的字義是靠字音一個點來支撐的，漢字的字義則是由字 形和字音兩個點來支撐的，以字形為主，字音為輔。正是由於「形」 的關鍵作用，漢字才可能成為世界上最為簡潔明瞭的單音節文字，並 歷經數千年漢語語音的變化而保存下來。 漢字和拼音文字的不同特性，決定了它們不同的學習和認識方式。認 讀拼音文字，在於根據記錄語音的符號逐個地把構成一個字（Word） 的數個音節逐個發出聲音（Sound Out）並且拼接起來，注意的是多 個音節的特定組合和一個意義的對應。而認讀漢字，注意的則是一幅 圖形、一個聲音、和一個意義三者的結合，此間字形的辨認起著決定 性的作用。換句話說，學認拼音文字，首要的是發展拼讀能力，而學 認漢字，首要的是發展辨別字形的能力。 在當今國內通過拼音進行漢字居家的語文教學中，字音教學的過程不 必要地拉長了，單音節的漢字，在教學中都先變成雙音節乃至多音節 ，然後再合成單音節，這無疑是畫蛇添足。學生大量的時間，花在拼 讀那些他們已經知道讀音的漢字和抄寫那些漢字的注音上面，實在是 很可惜的。用拼音進行漢字啟蒙教學的危害，在於混淆了拼音文字和 漢字不同的認識過程，在學童開始學習漢字的關鍵階段，沒有不失時 機地發展起他們對漢字字形敏銳的辨別和理解能力。 用拼音或注音進行漢字啟蒙教學的做法，給海外華裔兒童學習中文帶 來的危害尤其嚴重。很多華裔兒童都有如下經驗︰上中文學校一開始 要花很長的時間學習「波」、「潑」、「摸」、「佛」，非常「 Boring」，學會以後，就以此為「中文」，「拐杖」再也丟不掉了。 這裡的一個根本原因，就在於學生是用認拼音文字的方法在認漢字， 生活在英語這一拼音文字環境中的這些孩子，雖然學了多年中文，他 們對漢字的認識能力實際上並沒有真正地發展起來。可見，用拼音進 行漢字啟蒙教學的做法不僅浪費了寶貴的學習時間，更有害的是無形 中剝奪了學生發展漢字認識能力的機會。海外華裔兒童同時學習拼音 文字和會意文字，本來是他們得天獨厚的促進智力發展的好機會，如 今卻成了無數孩子充滿挫敗和無奈的學習體驗。正是用注音符號或拼 音來進行漢字啟蒙教學的觀念和做法，貽誤了他們的中文學習，挫傷 了他們的學習興趣。 .本文 基於以上認識，我們開展了直接認字的教學實驗，先入為主地培養和 發展學生對漢字的領悟力。我們融合前人的「韻文識字」、「字塊識 字」、現代的「集中識字」、「聽讀識字」等方法，發展出一套符合 海外華裔兒童的語言特點和學習條件的直接識字教學課程。事實上， 海外華裔兒童直接認字完全是可以做到的，而且，學生認字的積極性 很高。 .本文 二、中文初讀依靠注音讀物是欲速則不達 .本文 國內現行的語文教學，無論大陸或台灣，都是依靠拼音或注音讀物幫 助學生初讀。這種做法所依據的理論是，學生用幾個月左右的時間學 會了拼音或注音系統，就可以依靠拼音閱讀課外讀物了。其實，這個 貌似合理的說法掩蓋著嚴重的弊端。第一、從學習過程上看，啟蒙階 段的孩子依靠拼音讀漢語讀物，他們讀的不是漢字，而是漢字的輔助 注音系統，他們的注意力被不合理地分散了。第二、從學習結果看， 依靠漢語注音讀物來發展啟蒙學童的中文閱讀能力，是「欲速則不達 」。用現行的語文教學法，一般初入學的學童花三個月左右的時間學 會漢語拼音系統。即使他們從此就以借助拼音讀所有漢語讀物（而實 際上這是做不到的），他們距離獨立閱讀中文的階段還很遠。國內二 、三年級小學生，有許多還在讀拼音注音讀物。如果採取不用拼音啟 蒙，而用常用漢字先認的途徑，保守一點算，國內的孩子每天上學， 每個月學認一百來個字，同樣是三個月的時間可以認上三百來字，就 能開始閱讀初淺的中文讀物了。一年級結束認上七百來字，閱讀就可 又上一個臺階；最多兩年，認到一千五百來字，即可進入中文自覺閱 讀的階段。可見，用拼音做拐棍，學童中文閱讀能力的發展階段並沒 有縮短，反之是拉長了。由於海外兒童學習中文的時間很少，我們的 實驗以每年四個學期（每學期十周），平均每學期一百多字的速度， 用三年的時間，逐步教學生認一千二百個以上的高頻常用漢字。用這 樣的方法，一字不識的孩子，上了四次周末中文課，就開始獨立地讀 句子；上了二十次課，就開始獨立地讀段落和童謠；上了三十次課， 就開始獨立地讀短文了。更為可喜的是，中文閱讀增強了學生的成就 感，從而大大提高了他們的學習興趣。 .本文 三、注音或拼音在漢語語文教學中的作用，在於擴大字彙量和正音 .本文 當然，漢語注音或拼音系統在漢語語文教學中有其獨特的作用。學生 在學習口語交流中未曾接觸過新字新詞時，加上注音能夠適當減低難 度；高年級學生查字典，也要依靠注音或拼音。注音或拼音還可以有 效地幫助學生正音。在計算機技術日益發達的今天，漢語的羅馬拼音 系統更是學生將來計算機輸入漢字的便利工具。因此，我們主張，在 學生學習了一定數量的漢字，發展起漢字字形的認識能力以後再教漢 語拼音或注音系統。鑒於生活在英語環境裡的孩子的認識和書寫習慣 ，以及計算機輸入漢語方面的考慮，我們認為教漢語羅馬拼音系統更 為有利。 .本文 （作者為拍克萊大學教育博士）